给苦难披上光鲜外衣的人,首先无法看到光辉下的血迹。张丹丹教授在《聊一波》中提到的“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”,犹如一滴水珠投入滚烫的油中。那滚烫的油象征着两亿多灵活就业者的日常,而水珠则代表了北大国发院副院长、劳动经济学者的精致言辞。水珠炸裂,溅出来的并非水蒸气,而是嘲讽、讽刺,还有胡锡进也觉得不可思议的“脑回路短路”的震惊感。文章中的杂文没有堆砌数据或模型,仅仅是剥去表层的假象。
首先,“福利”一词的内涵被人戏谑。福利是什么?是指在发放薪水后,雇主还能递上一把伞。伞是用来遮雨的,而非让人独自在雨中呐喊“我自由”。张教授将“没有伞”重新定义为“爱淋雨”,把“自主管理”诠释为“最大化自我管理”,将平台不为劳动者缴纳社保解读为“自然不需要别人替你缴”。这一套语言转换的技巧,甚至比骑电动车的灵活就业者更加迅速。但反复琢磨一圈后,待在马路口的外卖骑手依然面临着红灯、网约车司机还在计算电费,而宝妈们则将“灵活”视为在孩子生病时依旧需要在线接单的代名词。如果这种所谓的自由无法让人拒绝订单、因病缺勤三天,或者在开学前去参加家长会,那这不是真正的自由,而是工时上的一种“缓刑”。
其次,学者们将模型视为现实的地图。劳动经济学提到“补偿性差异”,朝九晚五的人用自由交换社保,而零工则用社保换取自由。一方换一方,似乎两者是等价的,但模型并不总是映射真实的生活。模型中的那个人有退路:不满工作今天,明天去应聘高薪岗位。现实中,那些人可能因为优化、年龄、房贷、家庭责任而无奈停留在原地,“灵活”最终只剩下了“接单”两个字。在主动选择理论的框架下,去解释那些被迫生存的人群,就像用《红楼梦》的菜单来证明刘姥姥饭吃饱了。书本是对的,但用筷子的人间却大相径庭。
接下来,最薄弱却也最锋利的一层——解释权。这些年,新词层出不穷:失业被称为灵活就业,无单位称为自由职业,接单则是斜杠,没了办公室成了数字游民,一人三份工叫多元收入结构。每一个新词都显得如此干净、现代且国际化,而每个词都把“为何缺少保障”的问题,重新定义为“既然追求自由,凭什么还需保障”。主语从“制度”转换成了“你”,责任则从平台与企业转移到个人选择。在李佳琦当年那句“想想自己够不够努力”受到热议时,张教授的“灵活本身就是福利”,无非是同一套逻辑的学术包装:它并未解决困境,只是重新命名了困局。
有人为张丹丹辩解,称她在前后文中提到要为骑手缴纳社保,不能片面理解。然而,所谓的“前后文”其实更显刺痛——前一句呼吁平台承担责任,后一句却断言灵活已是福利,中间用“但代价是社保弱”进行了简单的缝合。学术上她知道应补什么,而在镜头前却对模型进行辩护。学者可以灵活运用语言,但公众只认得那句传入耳中的话。胡锡进评价她为“短路”,其实短路的并非思想,而是共情能力:在国发院的会议室,“灵活”是个变量;在城中村的出租屋中,“灵活”则是无形的墙。
上野千鹤子在东大典礼上指出:你所站之处,有一半是自身努力的结果,另一半则是环境的托举。张丹丹们所依赖的,正是来自北大、博士生导师、以及副院长身份光环下的优渥环境。用来支撑自己的人脉,去指责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劳动者,并说出“你也有收获”,这一行为尽管显得优雅,实则沉重。真正的学术风范,不应将底层生活美化为“非工资性收益”,而应在意识到非工资部分都是风险的同时,明确谁应该对这些风险负责。
文章落笔结束,不给出结论而是留给读者一面明镜:当“灵活”被称作福利时,首个失去的正是“灵活就业”应有的羞耻感——一个劳动者没有稳定的职位,也没五险一金,生病时要自掏腰包,年老时要自我扛担,这本是社会治理的欠缺,而非劳动者的额外红利。将欠账美化为红包,将本该遮雨的屋檐拆除,反而说成是让你学会在雨中前行,这不仅仅是一种经济学的诠释,而是给苦难披上光鲜的外衣。尽管经过点金,外表看似无华,但鲜血依然在流动,只是无人再问伤口的位置。张丹丹们握有解释权,但解释权并不能转瞬点金。若点金太多,最终熘掉的会是关于现实的问题,只留下黑板上的理论自洽。杂文家的职能,便是擦去黑板的一角,露出那行被掩盖的文字:真正的自由在于选择的余地,而保障的基础是并不依赖命名活着。